第36章 北征
昌宁九年,夏,皇帝亲征。
这一次,不是先帝那样的“议和”,是堂堂正正的北伐。檄文昭告天下,崔、耶律密约之罪,林廷章之冤,姜横守边之功,一笔一笔,写进檄文里。
出征那天,长安百姓夹道。李明的机巧营随军,一千具连珠箭,五十辆改良粮车,还有他鼓捣出来的“指南车”。林清婉以皇贵妃之尊随军,掌粮道与医营。苏珊的玉颜坊倾尽家财,给大军备了三年的伤药。
姜流苏也来了。
她卸了钗环,一身劲装,腰间挎着将门家传的短刀,跪在御道边请旨:“臣妾恳请随军。臣妾是姜家的女儿,北境人认得臣妾的旗号。”
皇帝准了。后来两军对阵,耶律鸿的探马远远看见姜字旗下一员女将,军报递回去,北境人当夜就乱了一回。姜横在青石口接到女儿的亲笔信,只回了四个字:“知道了。守。”
大军出塞那天,林清婉回头望了一眼长安。
城楼很高,风很大。她忽然想,前世那个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项目经理,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,站在这样的风里。
行军四十日,至雪原。
北境已不是当年的北境。崔家倒台,岁输断绝,耶律鸿手里的钱粮,一夜之间塌了一半。可他毕竟是执棋二十年的人,收拢残部,依托雪原的地形,层层设防。
两军隔着雪原对峙。
决战前夜,大营里灯火通明。李明在核连珠箭的数目,苏珊在分装伤药,沈惊鸿在擦刀。
林清婉独自走出营帐,雪原的夜,冷得连呼吸都疼。
她解下贴身的牵云佩,握在掌心。
这枚玉佩跟了她两世。前世她不知道它的来历,只当是外婆留下的旧物,车祸那天,她下意识地攥住了它。
然后,她就到了这里。
“玉归其主,千年梦醒。”族谱上那句话,她背得滚瓜烂熟,却从来没懂过。
掌心的玉佩,忽然烫了一下。
林清婉一怔。她低头看去,月光下,牵云佩的纹路里,透出一点极淡的光,像雪底下压着的萤火。
光越来越亮。
她的眼前忽然晃了一下。雪原、营帐、风声,都褪了色。取而代之的,是刺眼的车灯,是刺耳的刹车声,是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。
她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心电图一下一下地跳。
床边坐着一个女人,看不清脸,只是哭。
“清婉,清婉,你醒醒……”
林清婉猛地睁开眼。
她还在雪原上,手里攥着牵云佩,指节发白。玉佩的光已经熄灭了,冷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可她的心,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出来。
那是现代。是她出车祸之后的现代。
她还“活着”。那边的病床上,还有一具等着她回去的身体。
小翠从营帐里探出头:“娘娘?您怎么出来了?”
林清婉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雪原的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她脸上。
回去,还是留下?
这个问题,像一枚钉子,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钉进了她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