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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图注：一座刚建起来的中波台。塔高120米，发射机1千瓦，覆盖目标是脚下这一个县。

在"中波正在关停"这个说法流行了十几年之后，一份环境影响报告书的封面下面，建设性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：新建。

这是华东某省一个山区县的广播转播台项目，建设单位挂在省级中波发射管理机构名下，报批稿完成于四年前。翻开工程概况那一节，参数不复杂：具备发射两套中波广播节目的能力，一套是全国节目，一套是省级节目；两个频点共用一根120米铁塔；配四台1千瓦中波发射机，两用两备；发射总功率2千瓦。

2千瓦是个什么概念

对多数人来说，中波这个词连着的是另一组数字。上世纪的大功率中波台动辄几百千瓦，天线场占地几十公顷，一片拉线塔立在城郊的平地上，夜里能传到几百公里外。国内外那些被反复写到的老台，标称功率都在这个量级。

2千瓦是另一个物种。它的覆盖目标不是一个省，甚至不是一个地区，就是脚下这一个县。山区县的建成区往往就那么一片谷地，加上散布在山坳里的乡镇，直线距离几十公里。在这个尺度上，1千瓦是够用的，再往上加也没用，限制覆盖的是山。

功率和覆盖的关系并不线性。地波在传播中的衰减接近指数型，功率加十倍，场强只涨到三倍多，落到覆盖半径上的增量在坏地形上小得可怜。一座山区台把功率从1千瓦提到10千瓦，多盖到的可能是几公里，代价是十倍的电费和一整套更大的机器。相比之下，把频率往低端挪，或者干脆在下一个谷地里再立一根塔，都比堆功率划算。

这份文件里的两个频点，正好都落在中波频段的低端。这不是随手挑的。频率越低，地波在低电导率地面和起伏地形上的衰减越小，绕射能力也越强。山区、红壤、变质岩，都是电导率不高的条件，用低频段去补，是这类台址的标准做法。低频段的代价是天线相对波长更短、带宽更难做，所以塔要尽可能高，120米在这两个频点上都还算好做。

▲图注：功率加十倍，场强只涨三倍多。地面条件越差、地形越碎，这条曲线越平，堆功率越不划算。

建设理由写在文件里

工程概况那一段有一句话交代了这个项目为什么存在：具备发射两套中波广播节目及实现全省中波应急广播的功能。建设内容清单里，应急广播系统和发射系统、天馈系统、节目传输系统、播控系统并列，是一个独立的子系统，不是附带。

把应急广播摆在这个位置，中波的技术特点就对上了。单台覆盖面积大是第一条。调频要盖住一个多山的县，往往需要主台加若干个差转点，每个点都要有电、有传输、有维护。中波在同样的地形上用一个发射点就能压住大部分区域，需要保障的节点数量少一个数量级。灾害发生的时候，需要保住的东西越少越好。

接收终端简单是第二条。一台几十块钱的收音机，两节电池，没有屏幕，不需要注册，不需要信号格，不需要用户会操作。这个特性在断网、断电、基站退服的场景里没有替代品。手机在灾区最先耗尽的是电池和基站容量，收音机不占任何共享资源。

不依赖网络是第三条。中波的信号链条可以做到很短：省里的信源经传输链路到台，台里的发射机推到塔上，塔发出去，收音机收下来。这条链上没有互联网，没有蜂窝核心网，没有云。链条短的系统，能失效的环节也少。

省级中波应急广播因此成了一个有具体形状的东西：若干座这样的小台散布在地形复杂、人口分散、其他手段都不好覆盖的县，平时转播常规节目，需要的时候整体切换。它们不需要很大功率，因为每一座只负责自己脚下那一块。

任务换了一份

从几百千瓦到2千瓦，数字上是往下走的，但这两个数描述的不是同一件事。几百千瓦的时代，中波承担的是远距离覆盖，一座台要压住半个省甚至更远，功率是那个任务的直接成本。今天远距离覆盖这件事，在东部已经不需要中波来做了，调频、有线、互联网、卫星各有各的路径，覆盖的密度和质量都比几十年前高得多。中波如果继续按那个任务来配置，确实没有存在的理由。

而应急兜底是另一个任务，它对功率的要求完全不同。这个任务要的是在其他手段全部失效的条件下，仍然有一条链路能把话送到人耳朵里。衡量它的指标是失效模式的独立性，覆盖半径在这里说明不了什么：它必须和已经存在的那些手段不共用基础设施，不然一起垮。1千瓦的中波台和一座5G基站的失效条件几乎没有交集，这才是它被留下来、甚至被新建的原因。

▲图注：左边那种台在东部已经很难找到继续存在的理由，右边这种正在新建。同样叫中波，任务书不是同一份。

顺着这个定位往下看，几十座这样的小台还有一个可以叠加的方向。两套节目共塔发射意味着每个县至少占用两个频点，全省铺开就是几十上百个频点。如果把其中若干座换成同一个频率、用统一的时间基准同步发射，它们就从彼此干扰的邻居变成一张单频网，覆盖圈在边缘叠合成一片连续的场。频率资源省下来，覆盖反而更完整。这条路数字体制走得通，模拟走不通，也是这类小台在未来几年最值得试的一件事。

代价也是具体的

新台建在县城边上，环境敏感目标表里逐条列着距离：东侧一个居民点约三十户，最近处距发射塔约150米；北侧一个社区二十多幢七层住宅，距发射塔约230米，距台址边界只有约20米。

按《广播电视设施保护条例》，中波天线周围250米范围内是禁止建筑施工的。而在这座台建成的那一天，这个圈里已经站着几十户人家和二十多幢楼。这不是谁违规，山区县城可用的平地本来就那么几块，台址和居民区只能落在同一片谷地里。规则是2000年按平原和郊野写的，落到这样的地形上，条文和地形对不上。

于是这类项目的环评重点全部压在电磁辐射环境上。按《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 广播电视》，全向天线在等效辐射功率不超过100千瓦时，评价范围是以发射天线为中心、半径0.5公里的区域；评价标准是《电磁环境控制限值》里对中波频段的公众暴露限值。功率小在这里成了实实在在的好处：2千瓦的台，无论怎么算，场强余量都很宽裕。

中波的身份问题

一个行业里同时存在两种趋势，通常意味着它正在分化，而不是简单地在增长或者衰退。欧洲和日本在关的是那些承担远程覆盖任务的大功率台，因为那个任务已经被别的手段接走了；山区县里在建的是承担应急兜底任务的小功率台，因为那个任务还没有人能接。同样叫中波，两边在做的不是同一件事，关和建也就不构成矛盾。

问题因此换了一个：如果中波在中国的长期角色是应急兜底，那么它该按什么标准来建、来验收、来考核。远程覆盖时代留下的那套指标是功率、覆盖半径、场强等值线，衡量的是一座台平时能盖多远。应急兜底要衡量的是另一组东西：在市电中断多久之后它还能播，在传输链路断了之后本地能不能自主播出，在县城被淹了之后备份发射点在哪里。这组指标目前还没有像覆盖图那样成熟的算法和惯例。

一份写着"新建"的报批稿，比任何关于中波前景的论断都更能说明这个行业在往哪里走。它同时也把下一道题摆了出来：新建的理由已经清楚了，衡量它建得好不好的那把尺子，还得再造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