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这期讲坛为什么值得蹲:iMeta 26期与赵立平的分量
1.1 iMeta 讲坛是什么来头
做微生物组研究的人,这几年应该都绕不开 iMeta 这个期刊。2022年创刊, Wiley 和多家国内机构合作打造,短短三年时间就冲到领域前几,圈内戏称它为“国产微生物组顶刊之光”。iMeta 不光是发论文,还搞了一个线上讲坛系列,定期请国内外做微生物组、生态学、生物信息学的一线学者来做报告。这个讲坛质量相当高,很多报告人都是期刊编委、封面文章作者,或者领域内真正在做开创性工作的团队。
这次第26期请的是赵立平老师。如果你是做肠道菌群方向的,这个名字基本不用多介绍;如果你刚入行,那我多说一句——赵立平是上海交通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教授,也是美国微生物科学院院士,国内最早把肠道菌群和代谢性疾病关联起来做系统研究的学者之一。他的研究路线跟很多做“菌群测序+关联分析”的团队不一样,更强调从生态学底层逻辑去理解肠道菌群,这也是这次报告主题“核心生态结构”的真正看点。
1.2 赵立平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
赵立平的学术背景和代表作,值得在听报告前先捋一遍。他早年做环境微生物和微生物生态,后来转向人体微生物组,这个转型给了他一个很独特的视角:很多做医学的人把肠道菌群当成“器官”或者“致病因素”来研究,但他首先把它当成一个生态系统来研究。生态学的核心命题是什么?是物种怎么共存、群落怎么维持、系统怎么响应扰动。这些命题搬到肠道里,就是菌群怎么维持稳定、为什么某些人的肠道“抵抗”不了致病菌、为什么饮食干预在有些人身上灵验在另一些人身上失灵。
他在2012年前后在 Nature Medicine、PNAS 等期刊发表过一系列关于肠道菌群与肥胖、糖尿病的研究,提出了“条件致病菌在特定饮食下可以驱动宿主代谢紊乱”的证据链。后来他又逐渐把重心放在菌群的中心结构和功能网络上,也就是“核心生态结构”。这个方向实际上是很多测序报告里讲不清、但临床上又特别关键的问题:一百多种主要菌群里,到底是谁在维持整个系统的稳定,谁在疾病状态下“篡权”,干预的时候应该盯着谁。
2. 核心生态结构到底在说什么:从“谁在”到“谁说了算”
2.1 菌群分析不能只停留在“谁在”
普通人看肠道菌群报告,最常见的就是一张饼图:拟杆菌门多少、厚壁菌门多少、变形菌门多少。再高级一点,就是“有益菌比例”“多样性指数”。这些信息有用吗?有用,但远远不够。原因很简单:肠道菌群不是一堆各自为战的微生物,它是一个相互制约、相互依赖的网络。今天的测序报告告诉你“双歧杆菌下降了”,但下降的原因可能是产短链脂肪酸的厌氧菌群整体萎靡,也可能是某个核心降解菌出了问题,后者才是真正的“病灶”。
赵立平讲的“核心生态结构”,指的就是这个网络里那些“牵一发动全身”的节点和连接。具体来说,它包含两层意思:
第一层,群落中存在少数高影响力的核心物种或核心功能群。它们不一定是数量最多的,但一旦它们的丰度变化,整个群落的组成、代谢输出、甚至宿主免疫状态都会跟着变。
第二层,这些核心节点之间形成稳定的生态关系网络。这个网络不是随机的,它受饮食、宿主基因、免疫系统、抗生素使用等因素共同塑造,并且一旦被破坏,很难自动恢复。
这个思路如果类比到陆地生态系,就像是草原上的狼、兔子和草——狼不多,但狼没了,兔子爆发,草皮退化,整个系统就崩了。肠道菌群里也有类似机制,比如某些产丁酸的厌氧菌,丰度通常只有百分之几,但它通过消耗氧气、维持肠上皮缺氧环境、为其他严格厌氧菌创造生存条件,实际上在“托底”整个群落结构。
2.2 核心功能群:群龙无首还是各司其职
赵立平团队在多次演讲中提到过一个概念叫“核心功能群”,英文对应的是 core functional guild。微生物生态学里,“功能群”指的是一类在生态系统功能上扮演相似角色的物种,可能不同物种、不同属,但做的是同一件事。肠道菌群里的典型功能群包括:
- 产短链脂肪酸群(主要产丁酸、丙酸、乙酸),代表属有 Faecalibacterium、Roseburia、Coprococcus、Eubacterium 等;
- 次级胆汁酸代谢群,如 Clostridium scindens 等;
- 黏液降解群,如 Akkermansia muciniphila;
- 产乳酸群,如 Lactobacillus、Bifidobacterium;
- 潜在致病群,如某些 Enterobacteriaceae 成员。
核心生态结构的价值在于:同一个功能群内部存在冗余,某个物种消失了,另一个可以顶上;但功能群之间一旦出现失衡,就是网络层面的问题,不是补一株益生菌能解决的。比如产丁酸群整体萎缩,哪怕阿克曼菌再高,肠上皮的能量供应和屏障功能仍然会出问题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的菌群报告看起来“双歧杆菌不错”,但整体代谢指标依然糟糕——因为真正决定系统的核心功能群已经塌了。
赵立平的报告核心价值,就是把这种“系统级”的观察转化成可量化的研究框架,告诉你如何识别核心功能群、如何度量它们之间的连接强度、如何判断群落从稳定态转向失衡态的临界点。
3. 支撑核心生态结构的方法论:网络分析和核心群识别
3.1 共现网络是怎么构建的
要讲清楚核心生态结构,绕不开方法学。赵立平团队最常展示的图表之一就是菌群共现网络(co-occurrence network)。这个网络怎么来的?一句话概括:把每个样本里的物种丰度当成变量,然后计算每两个物种之间在所有样本里的相关性。如果相关性显著为正,说明两个物种倾向于共同出现;显著为负,说明它们倾向于相互排斥。
通用的分析工具有几条路:
- 基于16S rRNA基因扩增子测序数据。优点是便宜、样本量大、容易跑通;缺点是分辨率只到属或属附近的水平,物种层面的信息有限。
- 基于宏基因组测序。能到种甚至菌株水平,还能同时看功能基因,但测序成本和数据分析门槛高不少。
- 基于定量PCR或靶向定量。如果盯准了某几个核心物种,可以用 qPCR 定量验证网络关系,这是后期验证的重要手段。
计算相关性的方法上,早期大家直接用 Pearson 或 Spearman,但用 SparCC、CCLasso、SPIEC-EASI 这类专门处理成分数据的工具会更稳。原因在于,扩增子测序得到的丰度是相对丰度,存在“闭合效应”——一种菌变多,其他菌的相对丰度自然就降下来了,容易产生假阴性或假阳性。SparCC 通过 log-ratio 变换缓解这个问题,SPIEC-EASI 则把相关估计当作一个图推断问题来处理,更严谨。
3.2 怎么把“核心”挑出来
网络建好之后,下一个问题就是:怎么从几十上百个节点里找出“核心”?常用的指标包括:
- 度中心性(degree centrality):跟它直接相关的节点数。连得越多,越可能是社区里的“枢纽”。
- 介数中心性(betweenness centrality):有多少条最短路径经过这个节点。介数高,说明它在网络里扮演交通枢纽角色,去掉它可能让网络分崩离析。
- 模块内连通性(within-module connectivity)与模块间连通性(among-module connectivity):把网络划分成若干模块后,看某个节点在模块内部的连接多,还是跨模块的连接多。赵立平团队在分类“核心物种”和“卫星物种”时特别看重这类指标。
- 丰度-稳定性关系:在实际数据里,丰度高且时间波动小的物种,往往是维持系统稳定的重要角色。
实际操作中,我建议不要只盯一个指标。真实网络里,某个丰度高但连接少的物种,可能只是“营养富集者”,不是“结构维持者”;反过来,介数很高但丰度极低的物种,很可能只是噪声。比较稳妥的做法是同时考察丰度、连接度、跨模块连接三个维度,把交集物种作为候选核心。
3.3 数据层面的实操建议
如果是自己课题组做类似分析,我有几条从坑里爬出来的经验:
- 样本量一定要足。共现网络本质上是在估计几十到几百个物种之间的两两关系,每个关系都需要足够的样本量支撑。少于50个样本,网络基本就是玩具;想得到稳定结果,200以上样本比较靠谱。
- 注意批次效应。样本来自不同批次、不同引物、不同测序平台,都会扭曲共现关系。最好在分析前统一抽平深度,或者用线性模型把批次效应去掉。
- 用时间序列数据更佳。只靠横断面数据的共现网络,只能反映“相关”,不能反映“因果”。如果能拿到连续时间点采样(比如同一批志愿者连续几周采样),可以进一步用传递熵或者动态贝叶斯网络推断方向和因果性。赵立平团队在追踪干预实验时特别强调这一点,因为只有明确了“谁影响谁”,才能设计针对性干预。
- 网络可视化只是辅助。很多文章里放出精美的网络图,但真正支撑结论的是背后的统计检验。网络模块划分之后,一定要做模块间的丰度差异检验、核心节点的丰度与临床指标的关联分析,否则网络图就只是“圣诞树”,好看但没信息量。
4. 核心生态结构在疾病干预中的落点
4.1 肥胖与代谢病里的“坏核心”
赵立平最广为人知的研究,是早期发现一株条件致病菌——阴沟肠杆菌(Enterobacter cloacae)——在高脂饮食背景下可以驱动无菌小鼠肥胖。这项工作引发了不少争议,但它的深层意义不是单株菌致病那么简单,而是第一次提出:某个特定物种要发挥致病作用,需要宿主处在特定的饮食和菌群环境里。换句话说,致病性不是菌株单方面的属性,而是整个生态结构失衡后的产物。
后来的研究不断强化这个观点。肥胖人群和健康人群的菌群对比,经常能看到产丁酸群下降、条件致病菌群上升、菌群多样性降低、网络模块间连接变稀薄。这种“整体塌方”式的变化,比单独盯住某个菌的丰度更能预测治疗效果。比如有研究显示,肠道菌群网络稳定性差的人,生活方式干预效果往往也更差。
这正是“核心生态结构”理论在临床上的价值:把干预靶点从“增补某株益生菌”提升到“修复整个网络”的层面。赵立平在讲肥胖、糖尿病时多次强调,单纯吃益生菌大多只是“添砖加瓦”,如果核心功能群的生态环境没有恢复,补充的菌株一停就消失,起不了根本作用。
4.2 从逻辑到干预:饮食、益生菌和粪菌移植怎么抓住核心
按照核心生态结构的逻辑,干预手段可以分成三个层次:
第一层,营养底物干预。核心功能群的兴衰,很大程度上由可利用的底物决定。膳食纤维是产丁酸群的最爱,膳食蛋白发酵产物则容易被条件致病菌利用。调整膳食纤维的结构和数量,比单纯加一种益生元更有效,因为它直接改变多个核心功能群的生态位。这也是为什么赵立平团队做膳食干预研究中,特别关注可发酵纤维的“质量”,不是所有纤维素效果一样。
第二层,菌群补充。益生菌或活菌药物的定位,应该是“重新播种核心生态结构里缺失的节点”,而不是“单打独斗的增援部队”。在做菌株筛选时,应该优先考虑那些在网络中连接度高、依赖度高、维持肠道屏障功能的物种,比如 Faecalibacterium prausnitzii、Roseburia 属的丁酸菌、Akkermansia 等。但要注意,补充的菌株本身也要能在宿主的食物底物下存活和定植,所以实际应用中“菌株+底物”组合往往比单独补菌更合理。
第三层,粪菌移植(FMT)。FMT 的精髓不是“换一批菌”,而是“换一套网络”。成功移植的案例里,受者肠道菌群往往重新建立了一个类似供者的核心生态结构,而不仅仅是供者菌株的简单入驻。这也是为什么供者选择如此关键——供者的菌群必须具备完整、稳定的核心功能群,否则移植效果难以保证。作为研究人员,如果手头有FMT临床队列,不妨把网络分析加上,看看治疗响应者和非响应者在基线网络指标上是否存在差异,这比盯单个菌种丰度更有指导意义。
4.3 对研究设计的提示
从“核心生态结构”角度重新审查自己的研究设计,有几个值得留意的方向:
- 别只比较单个菌的丰度差异。建议把分析重心放到功能群水平,先按功能群分组汇总,再做差异分析,往往能发现更有解释力的模式。
- 把网络参数当成临床指标来做统计分析。比如网络密度、模块化程度、核心节点丰度、网络稳定性指数,这些都可以跟临床指标做回归、做ROC曲线,可能比单一菌种更具预测价值。
- 干预试验设计时,在时间上多设几个采样点。横断面数据回答不了“稳定性”和“恢复力”的问题。干预前、干预中、干预后、停止干预后4个时间点是最基本的配置,这样才能看出菌群是只发生了瞬时响应,还是真正重建了稳定结构。
5. 讲座信息、观看方式和提问技巧
5.1 时间和观看渠道
这次报告的准确时间是3月18日下午14:30。iMeta 讲坛一般是线上直播为主,视频号、B站、科研云等平台通常都有同步,具体要看公众号“iMeta”发布的通知。建议提前10分钟进入直播间,一方面测试网络,另一方面学术报告常会因为设备问题延迟几分钟,别因为卡顿错过开头。
线上听学术报告,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点:报告人共享屏幕里的图表字体通常很小,手机端观看基本看不清热图里的菌名和坐标轴标签。有条件的话尽量用电脑或平板观看,竖屏观看这种大信息量的学术报告体验会差很多。
5.2 听讲座前建议做的三件事
我对学生和年轻同事的建议是,听报告前花20分钟做三件事,收获会完全不一样:
第一,去 PubMed 上把赵立平近两年的文章扫一遍标题和摘要,重点关注他用到的术语。比如“ecogroup”“core functional guild”“dysbiosis network”“food web”这些词,提前有印象,听报告时就不容易跟丢。
第二,打开 iMeta 期刊官网,看过去一年发的微生物生态相关文章,尤其是网络分析和菌群干预研究。赵立平是 iMeta 的编委,讲坛内容大概率会和期刊发表的前沿方向有呼应,提前了解投稿趋势也能更好地理解他在说什么。
第三,准备一个真问题。学术报告最后的问答环节通常只有10到15分钟,如果你能问出一个基于自己数据的、具体的、有张力的问题,报告人会记住你,你对这个方向的理解也会突然上一个台阶。千万别问“请问您觉得粪菌移植的前景如何”这种太宏大、太泛的问题,要把问题收窄到你自己的数据或文献里某一个具体矛盾上。
5.3 适合谁看,能带走什么
这期内容适合三类人。
一类是正在做肠道菌群、代谢病、营养流行病学研究的硕博生和科研人员,你可以从报告里学到如何把生态学概念操作化,如何设计更有解释力的分析框架。
第二类是临床医生,尤其是消化科、内分泌科、营养科的同行。你不需要自己跑网络分析,但理解了核心生态结构,你在解读患者菌群检测报告、评估益生菌疗效时会有更清晰的临床逻辑。
第三类是正在做肠道菌群检测或益生菌产品的产业人士。这个方向的产品最怕“概念包装”,核心生态结构框架提供了一套更严谨的产品效果评价语言,帮助你从“增加有益菌”升级到“恢复核心功能群”。
我自己最期待的一个点是:赵立平会不会在这次讲座中公布他团队正在推进的、基于核心生态结构的“干预靶点识别”新方法。如果能有一套开源的工具或数据库,把生态网络里的核心节点自动识别出来,那对领域里的普通研究者来说,价值会非常大。
6. 听完报告之后,可以从这三个方向继续深挖
讲座只是入口,真正值钱的是听完之后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挖。我根据自己的经验,给后续学习指三个具体方向:
第一个方向是工具链的实操。报告里出现网络分析图的话,记下软件或R包的名称,回去自己跑一遍。先用公开数据练手,比如微生物组领域常用的 HMP(人类微生物组计划)数据集,里面样本量大、表型齐全,非常适合做网络分析。把 SparCC 或 SPIEC-EASI 跑通之后,再尝试自己设计一个核心节点筛选流程,比空看文献有用得多。
第二个方向是“网络参数与临床指标关联”的选题。问自己一个问题:如果核心生态结构确实重要,那它应该在临床上有所体现。查一查近两年有没有研究把菌群网络稳定性跟炎症指标、血糖曲线、药物疗效关联起来。如果没有理想的,那可能就是一个不错的论文选题方向。
第三个方向是批判性思考。核心生态结构这个概念听起来很完整,但它仍然面临几个问题:核心节点的界定标准到底统一不统一?不同的网络推断方法得出核心物种列表一致吗?这些关键问题需要更多数据和跨团队验证。如果能带着这些问题去听报告,并且在问答环节提出来,你的收获会远超一个普通听众。
我在实际写稿和带学生读文献时有一个体会:赵立平的很多观点,初听起来觉得“不过是大而全的生态学框架移植”,但当你真正拿着一批自己的测序数据,尝试去复现他讲的网络分析、核心节点识别时,才会发现中间有大量细节和选择,而这些选择会深刻影响结论。听这场报告,最大的价值不是记住几个结论,而是看清他是如何从数据走到结论的——那套方法论眼光,才是真正能迁移到自己研究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