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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：2026 年前两个月，全球软件板块蒸发约两万亿美元市值，杰富瑞给这场抛售起了个名字——SaaSpocalypse。但另一边，Salesforce 的 Agentforce ARR 涨了 240%，软件股在 5 月创下 2001 年以来最佳单月。这篇文章不站队喊口号，而是把两边的证据摆齐，回答一个问题：跌掉的到底是「SaaS 这门生意」，还是「SaaS 收钱的方式」？我的结论是——死的是按席位收地租，活的是按价值产出收费。而行业 SaaS 加可定制的低代码底座，恰恰是 Agent 时代需要的那种基础设施。

一、六周，两万亿美元

2026 年的软件行业，是被一连串日子串起来的。

1 月 12 日，Anthropic 发布 Claude Cowork，演示 AI 代理自主完成多步骤的 SaaS 办公任务。

1 月 29 日，美国软件股迎来自新冠崩盘以来最糟糕的一个交易日。仅微软一家，单日市值蒸发约 3600 亿美元。

2 月初，Palantir CEO Alex Karp 在财报电话会上说，AI 已经强到能够编写和管理企业软件，许多 SaaS 公司正面临变得无关紧要的危险。这一句话，被市场解读为单日约 3000 亿美元的抛售。

然后是流传最广的那个演示：两位没有编程背景的 CNBC 记者，在一小时内用 vibe coding 复刻出一个能用的 Monday.com 看板克隆——管理日程、跟踪任务、显示项目状态，构建成本为零，不需要任何软件许可。

六周时间，软件板块累计蒸发约 1-2 万亿美元市值（口径因指数而异）。杰富瑞分析师 Brent Thill 给这场抛售起了个名字：SaaSpocalypse（SaaS 大灭绝）。

个股的账本是这样的（口径为 2026 年内最大跌幅区间，不同统计时点数字有差异）：

数据来源：公开市场报道与券商研报综合（Ship&Lead、Xplorient SaaSpocalypse 分析、Unicorn Screener、AI2Work、浪潮数字企业 2026 数博会公开表述、21 世纪经济报道）。以上仅为行业现象梳理，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

一份泄露的《财富》50 强企业内部备忘录显示，计划在年底前把 Salesforce 和 ServiceNow 的许可支出削减 60%，转而直接采购基础模型厂商的 API 额度。广告巨头 Publicis Sapient 正在把传统 SaaS 许可砍掉约 50%。Atlassian 在 2026 年第三季度财报里出现了一个历史性数字：公司史上首次企业席位数下降。

于是问题摆到了每个人面前：这跌的到底是 SaaS 这门生意，还是 SaaS 的收钱方式？

二、正方最强的一刀：Nadella 那句话

关于「SaaS 会死」，全场最狠的论据不是来自分析师，而是来自全世界最大 SaaS 公司的 CEO。

2024 年 12 月，萨提亚·纳德拉在 BG2 播客上说了一句话：

「商业应用存在这件事，在 Agent 时代很可能会坍缩。」

他的推理链非常具体：大多数 SaaS 应用本质上是**「CRUD 数据库裹着一层业务逻辑」**。过去，这层业务逻辑必须由人在界面上点击来驱动，所以你需要买席位。而一旦 Agent 能直接接管这层逻辑、直接编排多个数据库，那么应用层就会坍缩成一个「哑存储」——界面不重要了，席位也就不重要了。

这段话的杀伤力在于：它不是旁观者的评论，是行业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对自己商业模式的公开判断。

机制也很直白，一句话能说清：

当一个人配上 AI Agent 能干五个人的活，你就不会买五个席位。

这是整场争论里唯一被正反双方都承认的事实。席位数在掉，而 SaaS 二十年来的估值模型全都建立在「人越多、席位越多、ARR 越高」这个飞轮上。

Gartner 给出了一个时间表：到 2030 年，35% 的「单点产品型」SaaS 工具会被 AI Agent 取代。

浪潮数字企业中小企业事业部副总经理邬柏在 2026 数博会上说得更形象——过去软件业的商业模式被戏称为**「搭一次台子，收一辈子钱」**。它成立的前提有两个：一是企业的数据锁定效应（数据都在系统里，迁移成本太高，体验再差也换不动）；二是供应商选择有限，中小企业的议价能力偏弱，个性化诉求很难被满足。

而智能体正好在这两个前提上同时动刀：它不依赖特定界面，能自动迁移数据、模拟人工操作、连接异构系统。「把人力封装进软件再卖给企业」这门生意，根基松了。

三、反方的牌：一家全员用 AI 的公司，SaaS 支出反而涨了

如果只看上面这些，结论应该是「死」了。但反方的证据同样硬，而且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样本。

Dan Shipper 是 Every 的 CEO，公司约 30 人，从编辑到设计师到销售全员把 AI 当日常工具，团队内部同时跑着 6 个软件产品，一年内员工数还翻了一倍。这是市面上最接近「AI 原生公司」的实验场之一。

他的观察是：

「Agent 真正做的，不是消灭 SaaS，而是增加 SaaS 的使用人数。」

「我们公司内部所有人都有 Agent、都在用编码工具，但我们依然在花大量 SaaS 费用，SaaS 支出还在同比上涨。我们并没有真的 vibe coding 出所有小工具。」

「所谓『SaaS 大灭绝』是很蠢的说法。」

更尖锐的一句是：「完全自动化是个谎言。任何自动化系统，最终都需要一个人类在上面盯着。」

资本市场的实际走势也在打脸单向叙事：2026 年 5 月，软件板块创下自 2001 年以来最佳单月表现。Salesforce 的 Agentforce 年化经常性收入（ARR）从 8 亿美元涨到突破 15 亿美元，同比增长超 240%，8 月 27 日股价单日上涨 22.6%。

还要注意一个常被引用的数据的两面性：Gartner 说 2030 年 35% 被取代——同一句话的另一面是，65% 会活下来。区别只在于，活下来的那些必须改变形态。

一个更有解释力的分析框架，是把企业软件分成两类：

这解释了为什么 ServiceNow 的仗比 Salesforce 好打，也解释了为什么垂直行业软件（医疗、法律、工业）反而可能在这一轮里扩大利润率——它们守住的是数据护城河，不只是功能清单。

国内厂商的公开立场也一致。用友在投资者互动平台明确表态：Claude Cowork 这类通用型 AI Agent 无法全面替代 ERP，仅能承担任务编排层面的功能。金蝶董事会主席徐少春把这次变革定义为企业的第四次「生死之战」，但同时明确：AI 不会取代 SaaS，通用大模型擅长语义理解与内容生成，本土管理软件聚焦业务执行与合规管控，二者是互补协同，不存在完全替代关系。

四、转折：两边都没说错，因为「SaaS」是两个东西

看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，双方数据都很硬，谁也没法把谁驳倒。

因为它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
「SaaS」这个词，实际被用来指两样东西：

1. 一种计价方式——按人、按月、按席位收软件使用费（也就是「地租」）；
2. 一个价值本体——被行业沉淀过的业务逻辑、数据、合规约束和运维责任。

跌掉的是第一个，被需要的是第二个。

而这件事最有力的证据，不是股价，是已经公开的价目表——2026 年，头部厂商的计价单位真的换了：

Futurum Group 2026 年上半年的企业软件决策者调研（n=830）显示了一个历史性交叉：18.7% 的企业已在用「按结果计费」，首次接近「按用户/按月」的 17.1%；同时 52.2% 的买家把「定价模型」列为关键采购标准。

Benioff 把这个新逻辑讲得很直白：目标是软件帮客户多赚 20 到 40 美元，我收 2 美元。

所以这场变革的本质，用一句话概括：

SaaS 没死。死的是「按席位收地租」，活的是「按价值产出收费」。

但新计价方式不是免费午餐，它带来了三个新问题，这点必须说清楚：

1. 「完成」由谁来定义。你按结果付费，那谁来判定这个结果算不算达成？Stripe 就公开警告过：销售转化「可能源于产品变更、营销活动或季节性因素」，而非软件本身——归因规则不清晰，客户就会跟厂商争这笔账该不该付。
2. **转换期会有阵痛。**Splunk 当年从许可制转订阅制时，营收就出现过下滑。定价模式迁移本身就是一段难走的路。
3. 厂商会把风险扛过去。按结果收费意味着「没结果不收费」，风险从买方转移到卖方——这对买方是好事，但也意味着厂商得真的敢对效果负责，而不是把不可控因素写进合同豁免条款。

五、中国市场：这次，旧的「欠账」反而成了筹码

讨论这个话题，中国的情况必须单独说，因为结构完全不同。

美国是「高处跌落」——成熟的 SaaS 生态壁垒被侵蚀，存量价值面临破坏。

中国的软件产业结构是另一个样子：2025 年数据显示，中国软件收入中约 69% 来自信息技术服务（定制开发、系统集成），仅约 21% 来自软件产品。长期偏向定制化而非标准化，IT 系统呈现碎片化、私有化部署的特征。

这在过去被叫做数字化时代的「历史欠账」。但在智能体时代，这笔账有可能反过来变成优势——因为智能体不要求底层数据格式统一，也不依赖规范化的管理流程，它能穿越孤立系统、理解现有输出并自主整合。

当然不能只讲好听的。同期国内软件行业的经营压力是真实的：2026 年一季度，我国软件业务收入 34920 亿元，同比增长 11.6%，但行业利润总额同比仅增长 1.0%——收入与利润增速差了超过 10 个百分点。价格战、人力成本上涨、研发投入加码，是另一场同时进行的硬仗。

不过需求侧的信号也是真实的：中信证券预计，2026 年国内部分软件公司的 AI 应用收入占比有望达到 10%-20%；Gartner 的预测是，搭载 AI Agent 功能的商用企业软件市场占比将从 2024 年的不足 1%，攀升到 2028 年的 33%。

那么，对做行业软件的 ISV 和开发者，这意味着什么？

我的判断是：行业 SaaS + 可定制的低代码底座，恰恰是 Agent 时代最需要的那种基础设施。三个理由：

第一，Agent 需要有「可被调用的业务逻辑」。Agent 不需要界面，但它需要知道「销售出库单在什么状态下能过账」「批次和缸号怎么追溯」「价税怎么算」。这些是行业模型沉淀下来的东西——它不是界面，是逻辑本体，而这恰恰是 SaaS 价值里没死的那一半。

第二，Agent 干活要有秩序。一旦多个 Agent 开始在企业系统里自主执行动作，「谁改的、改了什么、能不能回滚」就变成了生存问题（这个话题我在《AI 写的代码出了事，谁负责？》里展开过）。权限四层、审计留痕、字段级管控——这些不是可选项，是 Agent 时代软件的保险丝。能力可以被替代，治理框架不能。

第三，计价方式的切换需要「配置化的软件」。如果你的客户明天要从「包月席位」改成「按结果付费」，硬编码的系统要重写一遍计量逻辑；而配置化的系统只需要改配置。低代码底座在这里的价值不是「少写代码」，是「业务模型可以随计价方式一起变」。

六、给三种人的三句话

如果你在做 SaaS 产品：立刻检查你的计价锚点。你收的是「坐席」还是「结果」？席位数在掉不等于收入在掉，但如果你只盯坐席数字，你会等到它掉下来的时候才发现问题。

如果你是 ISV 或乙方服务商：你现在卖的是「人月」还是「系统」？客户的预算正从「买人头」转向「买结果」。你的交付方式得能承载按结果计价——这意味着你要能从「按人天收开发费」切换到「按业务价值收费」，而这个切换的前提是你的产品是配置出来的，不是堆出来的。

如果你是开发者：任务量并没有减少。Shipper 那句「自动化是个谎言，每个 Agent 都需要人类」是这一轮最务实的一句判断。真正变的是——你得能说清楚「这个系统干了什么、花了多少钱、值不值」。

七、说句掏心窝的

第一，这篇文章不预测股价。我们谈的是计价单位和价值本体，不是估值——SaaSpocalypse 里跌掉的两万亿是怎么回事，市场自己也在重新定价，我不打算假装自己看得懂。上文所有数据仅作行业现象梳理，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

第二，「SaaS 已死」这个说法有流量价值，但没有分析价值。它把「计价方式」和「技术形态」混成了一件事。凡是一句话把复杂行业判了死刑的论断，都值得多问一句：它到底在说什么死？这篇文章开头那个问题——跌的是生意还是收钱方式——是读所有这类文章都该带上的问题。

第三，我是利益相关方，得说清楚。我们做低代码平台，和 SaaS 厂商既可能是竞品，也可能被同一波浪冲。但我这篇的判断基础全部来自两边公开的数据和公开表述，你可以逐条核对；凡是我个人判断的地方，我都标了「我的判断」。

八、怎么验证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

如果你想拿这篇文章去检查自己手上的活，可以问三个问题：

1. 你公司的软件采购决策，现在还是按人头算的吗？如果是，试着算一下：如果有 30% 的重复性工作交给 Agent，你的席位数该是多少？
2. 如果你的客户明天说要按结果付费，你的系统接得住吗？「结果」在你的业务里能不能被定义、被计量、被验证？
3. 你的系统里，「谁改的、改了什么、能不能回滚」这三个问题能回答吗？这是 Agent 大规模进场前的最后一道门槛，跟厂商是谁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