▲图注:这份采购文件里要修的东西,一样也不在机房的机柜里。
华中某省的无线电台管理中心在2024年5月发布了一份竞争性磋商采购文件,为四个中波转播台做机房配套设施及围墙改造,总预算约300万元,分成四个包,单包在70万到80万之间。
四个包的采购需求逐条写着要动的地方:拆掉哪几面围墙、换什么瓦、哪几扇门窗要更换、哪块地面要硬化、哪几间危房要拆。整份文件里没有一项涉及发射机、天线或者信号链路上的任何设备。
一份不含任何设备的采购文件,对判断这四座台的前景,比一份设备采购公告更有用。发射机的寿命以十年计,换一台机器只说明这座台明年还播;围墙、屋顶和道路的寿命以二三十年计,拆掉用了近五十年的围墙重建两百四十米,等于在预算里写下了这座台还要再用几十年。这份文件说的是四座1970年代前后建成的台正在被延寿,延的是房子和院子,房子和院子的年限比设备长得多。
围墙是工程的一部分
省会城市那座台的天线场区约100亩,位于一座城市公园的范围之内。文件写明它的台内围墙是建台同期的基建设施,已有近50年使用历史,这次要拆除院区东、西、北三面共约240米,新建铁艺围墙,墙基内外做真实漆处理,与围墙相连接的辅助建筑物一并升级。第三座台的改造里也有围墙,拆除原有台院44米围墙和发射铁塔安全围墙之后重建。
中波发射台的围墙划的是两条不同的界。外面那道是天线场地的边界。中波天线的工作范围不止于铁塔本身,塔基向外辐射状铺开的地网构成了天线的另一半,同期同类工程里划的地网保护区,是以铁塔为中心、半径125米的圆形区域。这片地里不能随意动土,管线穿越、堆土、施工都会碰到埋在地下半米深的铜线。围墙的作用是让这条边界在地面上看得见。
里面那道是塔基周围的安全围栏。中波发射塔和调频、电视的塔不一样。常见的中波天线把整根塔身当作辐射体,塔基坐在绝缘子上,工作时塔体相对大地带有很高的射频电压。人靠近或者触及塔基,会被射频灼伤。发射铁塔安全围墙拦的就是这件事,它和台院的围墙是两样东西,所以在采购清单里分开列。
一道用了近50年的围墙,建成年份就是建台年份。1970年代前后建成的这批台,围墙、机房、宿舍楼是同一批基建里出来的,材料和工艺是那个年代的水平。五十年过去,墙体开裂、基础沉降、局部倾斜都会出现,而它圈住的那片地在这五十年里始终没有换过用途。四个包里都有围墙这一项,同一批基建到了同一个年纪,出的是同一类问题。
▲图注:外面那道墙圈的是地网,里面那圈栏杆拦的是塔基上的射频电压。
屋面、门窗和机房里的空气
第二座台在县里的一个镇,占地约14亩,北面紧邻一条公路。文件对它的现状描述具体到走廊里蚊虫较多、机房门窗封闭不严、漏风进灰,值班室空间狭小不能满足职工值班要求。这个包的改造内容是院内道路地面硬化、房顶更换彩钢瓦、外墙粉刷、围墙修缮、危房拆除和绿化。第三座台要更换窗户和部分房门,内外墙粉刷,机房顶更换树脂瓦立面顶,天调室及其他附属用房重做屋顶防水层。
机房的门窗和屋面在一座发射台里不属于装饰项。固态中波发射机靠强制风冷散热,机柜从室内吸气、把热风排出去,进气要经过滤网。机房门窗封闭不严,室外的灰会持续进来,一部分落在滤网上增加进风阻力,一部分穿过滤网附着在功放模块的散热片和电路板上。灰尘层既妨碍散热,也在潮湿季节降低绝缘强度,高压部位的爬电距离因此缩短。进气路径上的滤网需要定期清理或更换,积灰的快慢取决于房子密不密封。
屋面防水的对象更直接。天调室里是天线调配网络,一组高压电容、电感和绝缘子,工作电压在几千伏到上万伏的量级。屋顶渗水落到这些元件上,轻则绝缘下降、驻波比变化,重则打火烧穿。文件把天调室及附属用房重做屋顶防水层单独列了一条,位置排在墙面粉刷之前。
这些条目在广播工程的技术文献里几乎不出现,它们不进入覆盖预测,不影响场强等值线,也不出现在任何一份设备参数表里。而一座台能不能在五十年后继续满功率播出,门窗关不关得严、屋顶漏不漏水,和发射机的技术指标起同样的作用。设备厂商能保证的是机器出厂时的指标,机器装进一间漏风漏水的房子之后,指标能保持多久由房子决定。把这类支出叫做配套设施改造,在预算科目上没有错,从设备的角度看,它是可靠性支出的一部分。
▲图注:门窗关不严,灰就一路走到功放模块的散热片上。
值班室和院子
四份采购需求里出现了同一类描述:值班室空间狭小,不能满足职工值班要求;办公房屋等配套设施需要外部维护和粉刷;部分破旧房屋需要处理。
这些台是有人在的。1970年代建台时按当时的编制配了宿舍楼、食堂和值班室,机房里的设备需要人守着。后来发射机换成固态机、监控接进了遥控遥测系统,需要现场做的事情少了,但台址在城郊或者乡镇,人还是要在。新建台在这一点上写得更清楚:东部某省两个山区县2022年报批的新台,管理模式写作有人留守、无人值班,同时在技术行政区里建了综合业务用房。一座2 kW的新台仍然要给人准备房子,五十年前的老台修值班室,是同一个道理。
院子同样要维护。台址通常有十几亩到上百亩,塔基、机房、调配室、宿舍楼散布其间,之间要有能走车的路,发射机模块和天调元件都要用车运进去,雨天的土路走不了重车。地网保护区里不能硬化的部分要控制植被高度,草木长起来会挡住巡视的视线。文件里那条院内铺设沥青道路、院区进行绿化,对应的是这些日常。第一座台的天线场区约100亩在城市公园范围内,一片不能盖楼、不能动土、需要保持空旷的地,和一座公园的要求正好重合,两者在同一块地上共处了几十年,这座台的围墙修得好不好,公园里的人也看得见。
▲图注:一座台的院子里要维护的东西,比机房里的多。
清单说出的年限
四个包的条目连起来,是一座运行了五十年的中波台的日常:一道该换的围墙,几间漏风的房子,一条泥泞的路,一片要修剪的草,以及塔基周围那圈拦人的栏杆。三百万分到四个台,每座七十几万,做的是让这些台再稳当地用下去若干年。
这个若干年在文件里没有写,从修的东西上可以读出来。铁艺围墙、树脂瓦屋面、沥青路面,这些构筑物的设计寿命都在二十年上下,给一座打算三五年内关停的台重建围墙、重做防水,在任何一份预算里都说不通。发射机换一台续的是几年,围墙重建一次要管到下一代人。这份文件因此可以当成一份没有写出来的规划来读:在这个省,四座1970年代的中波转播台,至少在围墙的下一个寿命周期里还会继续播。
四座台修的是同一批东西,原因是它们建于同一个年代。这几份文书里出现的老台都建于1970年代前后,那一批基建到今天走到了同一个年纪,房屋、围墙、道路在同一个时间段进入需要大修的阶段。这份文件是一个省的四座台,同类的采购接下来几年会在其他省陆续出现,条目也会大同小异。对设备厂商来说,这意味着老台的延寿会先花在房子上,设备更新排在房子之后;对关心中波定位的人来说,这意味着一代台址正在被整体续期,续期的依据写在维修清单里,没有写在任何一份关于中波定位的文本里。
围墙可以按二十年修,任务书还是转播中央和省级节目那一份。这四座台在下一个二十年里承担什么,常规转播还是应急兜底,功率按什么标准配,验收按什么尺子量,采购文件回答不了,也不该由它回答。国内这批1970年代前后建成的中波台,多数已经走到了同样的年纪,围墙和屋顶的续期正在一个省一个省地进行,这些台在下一个寿命周期里做什么,目前还没有一份公开文件写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