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地里闲下来,队里派工出河工。
出河工是去清河。一条河一年下来,河底的泥淤上来,河床抬高了,来年雨季水就漫出去。得清。清河的活不在本村,在几十里外的干渠上,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。
动身之前家里要准备几天。我奶奶烙了一摞饼,一张一张摊开在笸箩里晾凉,装在布口袋里,还装了一小包盐和一小瓶咸菜。我爹说不用带这些,工地上管饭,我奶奶还是装了。
出工那天早上,村口集了七八个人,一人一辆独轮车,车上捆着铺盖、口粮、一两个筐。我爹把铺盖卷成一小卷,塞在车斗前头,口粮装在一个布袋里,挂在车把上。他推着车走在最前头,我跟在后头跑,一直跟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。
到了工地,先在河滩上搭棚。棚是秫秸搭的,几根木棍撑起来,四面挂上席子,地上铺一层稻草。铺盖摊开就是床,一个挨一个,睡成一大排。夜里风从席子缝里钻进来,人往一块挤。
干活是按方算的。谁挖多少方土,记工分的会计拿一个小本子记。挖的人站在河底,一锨一锨往上甩,把土甩到堤上。堤上有人接着,拿筐挑走,或者装车推走。河底越挖越深,甩土越来越费劲,人站在底下往上甩,一甩一抬头。
挑筐是最重的。一担土压得肩膀往下沉,得拿手扶着扁担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坡是湿的,脚一打滑,人就往下溜。有人用草绳在鞋腰上缠几圈,说这样不滑。
扁担压肩膀,一天下来肩上一道红印。晚上躺下摸一摸,那一块是硬的,摸着木木的。第二天早上挑起来,先沉一下,走几十步倒顺了。
中午吃大锅饭。一口大锅支在河滩上,白菜和土豆,放一点油,就着窝头吃。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蹲着,谁也不说话,吃完了靠着堤坡躺一会儿,日头一照,眯一下就起来接着干。
工地上有号子。谁先起个头,后头的人跟着应。抬土的两个人一起使劲,喊一声,抬起来,往上一走。号子不长,来回就那两句,喊出来累就轻一点。有一年河工里的一个人嗓子好,喊了一个上午,下午就哑了。
手上会起泡。头两天晚上躺下,手一打开,掌心是红的,再摸一摸,已经有泡了。有人拿针挑了,有人就让它自己长。到第几天,泡破了,结成茧,就不碍事了。
回来的路上要过一个小镇。镇上有个卖烧饼的,一毛钱两个。我爹买了四个,揣在怀里带回来。到家的烧饼凉了,还硬,我跟我妹妹一人两个,就着水吃。
我爹去了半个月回来。进门的时候身上的衣裳是硬的,洗都洗不下水。他洗了脸,坐在门槛上喝了一碗水,说,河底的泥比去年深。我奶奶问他累不累。他说,还行。
出河工挣的是工分。一方土多少分,跟村里记的一样,算在秋后的工分册子上。有一年我爹出了二十天,回来算下来多挣了三百多个工分。那年冬天我家分到的粮多了一袋。
后来河不用人清了。有一年镇上来了挖泥船,机器一动,泥就吸上去了,一船一船往边上卸。队里再没派过出河工。
前几年我路过那条渠,渠里的水不大,河底的泥是平的,长着草。我把车停在岸上,站了一会儿。堤上的那道坡还在,坡很缓,一层一层,是从前担土的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
以前出河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