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不知而不愠:一场关于“关山”与“为己之学”的独立探索》
撰写这篇长篇学术评论的缘起,始于重读李晨阳教授的《与时俱进的人类原则——提倡一种研究儒学的新进路》。李先生在文中提出,儒学要与时俱进,只需把孟子的“核心立场”(如“民为贵”)抽出来,合乎逻辑地推演,即可直达现代民主。但在我的阅读中,这种“内在推演”太过光滑了。它用四个字,抹平了从战国到当代两百多道具体的“关山”——那些历史断裂、命名权的转移与概念的再造。我将其命名为“焊迹”:把某种特定的历史凝形,强行焊死为不可风化的绝对起点。为了对勘这种将判词前置的操作,我以王船山“继善成性”的发生学为基础,提出“性无现成之性可封”,性是在关山面前的“继”中成其性;进而主张“善是后继性判词”,并重新解读孟子的“反身而诚”——诚不是对照现成标准的内省,而是“自感即诚的继续”,是感发与承受之间那道未契之隙被真实经历。这就是“涌痕事态论”的核心。
然而,论证的完成,往往意味着求证的开端。因为文中大量引述了李晨阳、范瑞平、黄玉顺、安靖如四位教授的原典,而我作为一个手头没有原始文献的独立研究者,必须面对一个基本的事实:我所依据的二手材料是否准确?于是,我写了一封发往四位教授及《船山学刊》编辑部的求证信。在信里,我坦白了那个略显单薄的身份——非学院体制内的研究者,手头没有文献。这封信不是一种形式上的客套,而是实质上的需要。我将它视作一次理论的落地,把自己的“肉身报告”交出去,去承受真实学术共同体的公共检验。
在等待回复、准备投稿的空隙里,我恰好读到了杨立华教授在《中国哲学十五讲》中对《论语》首章的解读。杨老师提到,“学”是孔子开创社会公平新局面的基础,“学”不仅是获取知识,更是“为己之学”。这让我深受触动。作为独立研究者,没有基金项目,没有学术机构的庇护,甚至发出一封求证信都要面临“人不知”的窘境。但杨老师说:“为己之学本就不求为人所知,则人不己知,何愠之有?”这恰恰击中了我的“之间”。
更让我获得巨大抚慰的,是杨老师对“说”(悦)与“乐”的区分:“说在心,乐主发散在外……快乐总有其个别而具体的对象,而愉悦则来源于对生活世界的整体感受。” 我之前的追问、焦虑,乃至于对文章能否发表的患得患失,其实是在追求那个“个别而具体的对象”,追求外在的“乐”。但真正的“说(悦)”,来源于在AI伦理、传统与现代断裂的关山面前,我凭着直觉提出“自感”,持续探索了一年人机协作的思想实践。这种由内而外、不依赖于外界认可的充盈感,才是孟子所说的“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”中真正的“乐”——它是经久持续的,是对此世生活世界整体发生状态的敏觉。
中国文明的深层意识是此世性的,此世是唯一的目的,也是唯一的过程。彼岸没有关山,只有此世才布满未契之隙。杨立华说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,这与涌痕事态论不谋而合:如果不能在此世具体的关山面前,让自感持续涌穿,不能把那些“通/紧/未契”的肉身报告纳入公共穿行,那么一切宏大叙事都只是壁茧。
如今,这篇在无学术机构、无文献依托下长出来的文章,即将通过投稿系统面对它未知的命运。它可能会因为篇幅过长被退回,也可能在专家外审中遭遇猛烈的批评。但那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从2025年8月写下“方寸戏游观壁茧,悟空来路与关山”时起,便已经在经历这场发生学意义上的自我验证。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当学问真正回归为己之学,当自感不再需要被外部的尺度去“焊死”,那面对所有未契与关山时的承受本身,就是最高的“说”与“悦”。